我曾经在西藏工作过多年，和藏族同胞有过很多接触，自以为是了解他们的。

　　1995年9月，第四届世界妇女大会在北京召开，我有幸作为记者参加了世界妇女大会的非政府组织论坛的活动，与西藏妇女代表团朝夕相处了几天。在怀柔会场的西藏帐篷里，我们聊家事、国事，谈天、拉家常。也许，这是一个特殊的国际环境，我一下子获得了许多前所未有的感受，她们都是普通的藏族妇女，有着各自不同的职业，都是妻子、母亲、姐妹，她们爱美、爱家庭、爱子女，她们容不得半点说自己民族和祖国不好的话，就像维护自己的家一样维护着民族和祖国的利益。和她们在一起，我真是觉得她们平凡的人生很了不起。

　　爱动感情的女主席

　　次仁卓嘎，1994年出任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副主席，同时兼任西藏计划生育委员会主任。此次她是以计生委主任的身份参加第四届妇女大会的，她是西藏团的团长，同时又是世妇会的正式代表。

　　女主席今年50出头，白皙的脸上略施薄粉，拖地的褐色藏装套在白底碎红花的衬衣上，显得端庄美丽。对于她自己，她说得很少：“我是党培养多年的藏族女于部，在我的成长过程中，国家和人民为我交了很多学费。我出生于农奴家庭，没有西藏的和平解放，就没有我的今天。我上过大学，干过医疗卫生工作。从基层卫生干部一直干到卫生厅副厅长、厅长，亲眼看着西藏的卫生事业从无到有、从小到大地发展起来。特别是看到经自己的手培养出一批批医务人员，通过自己的努力盖起了一座座医院、医校，心里特别舒服，觉得自己做了无量功德。现在当了政府副主席，我仍然主管文教卫生，只是不能像过去那样只管自己的小圈子，而是要考虑西藏文教卫生的综合发展。”她平时言语不多，可是在组织西藏论坛时，她汉语、藏语、英语一起用，语言丰富，语气高雅，真让人刮目相看。

　　在怀柔，次仁卓嘎主持了两场论坛。西藏问题，关心的人非常多。每次讨论会会场都塞得满满的。在西藏的人口与健康讨论会上，有人提问，中国政府是否在西藏强行堕胎？对这个问题，次仁卓嘎最有发言权。她指着前排就座的一位藏族妇女说：“你们看，这位女士还很年轻，但她已经是3个孩子的母亲了，还有这位，她生了7个孩子。控制人口数量，提高人口素质是我们国家的长期国策，但是在西藏，我们政府却采取发展人口数量，提高人口素质的政策。大约从1985年开始，政府在藏族职工中提倡计划生育，鼓励一对夫妇只生育两个，但对广大农牧民只作宣传教育，从未作过实际的限制。事实上，农牧区不少农牧民现在自己要求计划生育，每次我下乡工作，都有人来要求政府帮助她们计划生育。另外，西藏人口近10年来增长的数据也是最好的证据。关于这个问题，我想这两位女士也许都很乐意回答。”

　　在帐篷里，我就国外舆论界指责我们在论坛会场围攻国外藏胞的事问次仁卓嘎。她告诉我，有一天有两个瑞士藏胞在和一些记者说西藏的事，我们都是在西藏土生土长的，我们最有发言权，就走近去听。听到她们说一些不实之词，我们的妇女就一下子围了上去，七嘴八舌地用藏话说，你们多年没到过西藏了，你们根本就不知道现在西藏是怎么样的，你们到我们的帐篷里来，我们好好谈一谈。那两位藏胞一听到藏话，立刻流下了眼泪。周围一些不懂藏话的外国人马上将这两位国外藏胞围起来拉走了。我们西藏的妇女特别了不起，谁要说我们民族的坏话，说我们藏族不是中国的一部分，就和谁过不去。大家都感到这些流亡国外的藏胞很可怜，听到藏话就流泪。我们真想拉着她们的手，聊聊家常，告诉她们家乡的真实情况。说这些话的时候，女主席很动感情。

　　女作家德吉措姆

　　德吉措姆站在国际论坛上高贵、文静，她对着麦克风轻轻地说：“我叫德吉措姆，来自阳光沐浴最充分的古城拉萨，今天在这里和世界各国的姐妹讲讲西藏妇女问题，感到非常高兴。”

　　德吉措姆是一位女作家，早在80年代就以《漫漫转经路》蜚声西藏文坛。当然，写作始终只是她的业余爱好，她觉得现在她的工作比写作更重要，她现任西藏自治区党委副秘书长，工作繁忙头绪多，但她胜任愉快。和她聊天，轻松有趣。她告诉我，1959年，她12岁时还是个文盲。可是她运气好，西藏的社会变革使她有机会读书，毕业以后就像男子一样参加了工作。她说，在过去的西藏，不要说普通的女人，就连农奴主家的贵夫人也同样逃脱不了被歧视的命运。比如说，现任自治区政协副主席唐麦·贡觉白姆，她本人是第七世达赖喇嘛家族桑珠颇章的后裔，嫁给唐麦家族后，不过是个贵夫人而已，她的丈夫唐麦·次仁顿珠当时的职务还没有现在的贡觉自姆高。唐麦副主席今年76岁了，身体很好，她说，过去不要说女人参政议政，就是连“郭加巴”（公差）这样的职务也不让女人干，我们这些贵族和大商人的女儿要学文化，人家就耻笑“叫母黄牛跑步有什么用”？唐麦副主席是过来人，她说的都是事实。

　　德吉措姆告诉我，现在西藏各级妇女干部有近2万人，可是占西藏妇女总数的2％都不到，在人们思想深处，歧视妇女的意识依然存在，招工招干时对女性的要求要比男性苛刻，学生分配中也有不愿收女生的现象。她认为，西藏妇女地位的真正提高，还有待于西藏社会的更大发展。

　　被选出来的女乡长

　　达娃彭多，一点儿也不像45岁的人，光洁的圆脸盘上两只大大的眼睛，又精神，又美丽。跟同伴在一起时，她又说又笑，一看就是个活泼的人，跟我说话时，她拘谨又腼腆，她一点儿都不会应付记者。

　　达娃彭多是日喀则江孜县车仁乡乡长，已经干了3年。问她怎么当上乡长的，她咯咯地笑起来，像个小姑娘。她小学毕业以后就在家里种田。不知怎么的，她种田，庄稼就长得好；她养牛，奶就挤得多；她织氆氇，色彩就比别人的漂亮，她做什么都比别人出色，大家就是服气她。她人缘好，在村里当过调解员，当过党支部副书记，这些年村里、乡里没有人去过法院，所有的纠纷全在村里自己解决了。3年前，乡里改选，乡亲们把选票都投给了她，她自己也没有想到，就成了乡长。乡里有好几百户人家，2300多人，开始她心里还真有点儿害怕，可大家说她能行，她就干上了。她丈夫1972年就参加工作了，多年来一直在乡里当会计，现在则成了她的助手，两人全心全意地为乡亲们服务。她这个乡长，主要任务就是发展生产，这些年她干得不错，群众满意，领导也满意。除了管生产，教育卫生也兼顾，乡里办了5所小学，4所民办的，1所公办的，还办了1个卫生所，乡里人的小痛小病卫生所就给治了。

　　说到家庭，达娃彭多的话就多了，她有一个好丈夫，她在家里什么事都不用管，丈夫当家。两个女儿一个儿子，大女儿小学毕业后在家里帮助父亲干活，小儿子二女儿都在上学。她平时很忙，家里的事由丈夫照料。每天晚上回去得很晚，可全家人要等她回去才吃晚饭。吃晚饭是全家最热闹的时候，乡里的新闻、家里的事情、工作上的问题，都在饭桌上讨论。晚饭吃得很温馨，这种温馨似乎现在还萦绕着达娃彭多。

　　最后她笑笑说，年轻的时候性格好，年纪大了脾气也大。我笑了笑说，你的年纪还很轻嘛。

　　世妇会上唯一的女僧人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　　　 西藏当雄县羊八井镇嘎洛寺尼姑庙的尼姑们在学习汉语

　　她在帐篷的一角静静地坐着，周围的喧嚣她充耳不闻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。我在她的身旁坐下，看了看她的胸牌，她叫仁钦卓嘎。我和她聊天，我问一句她答一句。谈了半天我才稍稍知道一些她的情况。她父母很早就去世了，家里一个哥哥，一个姐姐，她最小。在37岁前，她一直在家里种地，织地毯，她地毯织得很好，是她们家当时一项很重要的收入。她们家附近过去有一座寺庙，“文革”中被乡民们毁了，1988年，国家出资重修了这座寺庙，修好那年她就出家了，那年她37岁。我问：“阿尼啦，你为什么要出家呢？”她好像答非所问：“哥哥姐姐都成了家，日子过得很好，我在寺院里的花销，都是他们提供的，每月给我送钱送粮。”她告诉我，她所在的寺是一座尼姑寺，是属于萨迦派的，寺名叫萨迦仁青岗，寺里有25个尼姑，最小的18岁，最大的就是她了。寺里有12个经堂，点灯烧香的人很多，她们平时很忙，念经做法事，为生者也为死者。

　　在怀柔的非政府论坛的会场上，她是唯一的一个僧人，绛色的袈裟，剃度过的头上泛着青光。也许因为新鲜，许多人愿意和她交谈，问这问那。一位穿着鲜艳红上衣的记者问她对参加这次世界妇女会有什么感想，她说，我从来没有到过祖国内地。北京很漂亮。我希望寺里的其他僧人有机会也来看看。世界妇女大会的许多目标和我们佛教一样。回去以后我要多念几部经，为西藏的妇女姐妹，也为世界的妇女姐妹。西藏的女尼大约有数千人，作为她们的代表，阿尼仁钦卓嘎是很幸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