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南木林，我心中的眷恋
薛乃光 我在西藏工作２１年，其中在南木林就工作了１７年。
南木林，那片令我难舍难忘的热土，伴我走过了六千多个日日夜夜，记载着我１７年人生旅途的艰辛坎坷，酸甜苦辣。
七下年代的南木林、农业基础相当薄弱，群众还沿袭着传统、落后的生产方式，加上语言的障碍，农业的科技推广工作举步维艰。困难。又是一种挡不住的诱惑，它促人奋进，催人战斗。
那时年轻的我，浑身那股子劲总也使不完。那是一个热得使人头晕目眩的夏季。为了完成对全县农田病、虫、草天敌的普查工作，我马不停蹄，一日两餐，徒步跑遍了不知多少片农田。一组组数据写上笔记，一滴滴汗水踩在脚下。一天中午，我突然浑身乏力，再也走不动了，头上的烈日火一样燃烧着我，水壶中再也滴不出一滴水，嘴唇裂缝似的干痛，只觉天旋地转，两眼发黑，头重脚轻。醒来，几张陌生而亲切的脸庞在我面前晃动，那是无言的理解、安慰和支持。特别是老阿妈的糌粑、酥油茶，还有她那充满怜爱的泪眼，使我顿然又充满了力量。休息了一阵后，我又匆匆上路。
１９８３年，南木林发生大面积旱灾，抗旱保收成为当年农业工作的主题。我与工作组的其他同志一道，深入重灾区开展工作。一天中午烈日发狂似的烤晒着大地，吵石地直冒青烟，空气死一般沉闷。就在这干涩炽热的天地间，我们带领父老乡亲凿沟垒渠，向干旱要水。汗流如雨，干渴难奈，又不愿扔下活儿回家喝水。不知是谁惊喜地喊出了声：“有了，小车水箱里不是有水吗？”一误提醒梦中人，大家不约而同地奔向小车，开箱饮水。那水是种什么滋味，现在已经模糊了，而那种团结如一，以苦为乐，敢与灾害较长短的气概，让人至今仍觉豪气盈怀。
困难和奇迹，犹如孪生姊妹。８３年这个重灾年，成了农业生产丰收年。
在南木林县多角区，我作为全县唯一坚守基层的农技干部，承包了２．４万亩土地的技术管理工作。连续三个冬夏，我奔波于这片田野山川之间，没有理想怕交通工具，单靠步行又觉太苦、太慢、没有效率。于是我决心学会骑马，一天，我终于掌握了纵马奔驰的本领，心里那股子兴奋与得意就甭提了。县城看马背上的老薛，义侠佐罗一般纵马狂奔起来。往日骄横的小山，草垛似的抛向身后，耳边响起呼呼风声。突然，我仿佛稻草人一般腾空飞起——完了，马失前蹄！当我艰难地撑起散了架似的身躯，回头寻那与我一同“蒙难”的马匹，留在旷野中的，只有飘扬的烟尘和可怜和骑士。
苦耶？甜耶？
每至麦熟秋收，与藏族父老乡亲们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，开怀畅饱青梨酒的时候，真正醉人的是田野里的汗水、砂石地上的奔波和那饱含真情歌唱幸福生活的藏族民歌。
南木林，我心中的眷恋。昼夜奔流的雅鲁藏布，荡涤出多少清水鞭容般高洁的灵魂。多少同志为了这片曾经沉闷、荒芜和贫瘠的土地，撰写出一则则“创业艰难百战多”的动人故事。我所做的，不过是沿着他们的足迹，寻找生命之意义罢了。
然而，我也有过内疚与伤感。
我有一个家，一个令我魂牵梦绕而又无以颜对的家。慈祥的父母，勤劳善良的妻子，一双宝贝儿女，这本该是一个充满幸福的家。“男儿有泪不轻弹”。每当想起这个为了我而历尽千辛万苦的家，我就不再是一人“有泪不弹”的男儿，那份酸楚的内疚与伤感总也挥之不去。
１９７６年，结婚仅七天，我就离别密月中的妻子，踏上了进藏路途。行前，那种无奈、牵挂与怜惜，至今想来仍是清晰如故。进藏后，我埋头于自己的工作，家中的一切全交给了妻子，她瘦弱的身体，墨默地负担起赡养父母、操持家务、春播秋收这副永无休止的重担。每次来信，重复最多的就是那名话：家里有我呢！——农忙季节，“家里有我呢”；碰上灾年，“家里有我呢”；母亲患病，“家里有我呢”；让我不要挂念家里，“家里有我呢”。妻那双单薄的肩，硬是撑起了这个拥有我又没有我的家。这么多年，我没有听到她叫过一声苦，喊过一句累。每念及此，我就想，我的坚强是执著与狠心，妻的坚强是忍耐与忠诚。也正是这种坚韧与忠诚，筑起我身后的坚强的柱石，使我们这个牛郎织女式的家天各一方而又紧紧相依。
在西藏三年后我第一次休假回家。当黑得炭头似的我走进曾经熟悉而又陌生的家门，望着老态龙钟的双亲，疲惫憔悴的妻子和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家，我久久想不出该先说哪句话。
时间匆匆。不夭不觉就到返藏的时候了。儿行千里母担忧。一直多病的默默地为我准备行装。油灯下，她的头发更加斑白，脸上的皱纹也更稠密了。“孩子，出门在外，要自个儿照顾自个儿，别让娘担心！”母亲眼中，我总是个让她不放心的孩子。实际上，我对她老人家同样放心不下。妻子已有几个月身孕。望着将行的我，闪过几丝忧郁与不舍。但她仍然带着微笑说，放心走吧，家里有我呢。可那微笑后面的苦涩，又怎能瞒得过我。父亲一直反我送到车站，车开了，我感到自己的心是那么沉重。
一次次难舍难离而又必须远走他乡。我留给这个家的只有牵挂与重负。我不想说“理解我”，因为他们已给了我太多的理解与支持。我只能说：“原谅我”。
１７年青春年华留在南木林，２１年人生岁月奉献给西藏高原，我无悔、无怨。叹只叹，应该做的太多，今生或许太短。如果有来生，这片土地，将依然是我执著的追求，依然是我深深的眷恋。
薛乃光，男，汉族，１９４９年生，山东鱼台县人。１９７６年于山东农学院毕业后自愿进藏先后在南木林县、拉孜县、江孜县工作。１９９７年调回山东。现任济宁市农业局副局长。 | 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