愿意被纳木错覆盖(图)
《在西藏寻找前世》节选

  9月16日,去纳木错。 

  这一次一行十人,除了昨天去甘丹寺的七个,再加上那三个发烧友,租两辆北京吉普,一辆车1400元,车费食宿仍然均摊。 

  西藏的秋色绚丽多彩,天蓝得又凝重又透明,而杨树的叶子金黄,山是褐色的,中间有流淌的泉水,如果汇成河,就是碧蓝。风冷而干燥,是高原的风,因为是秋天,并不凛冽,我愿意一生都被它吹拂。 

  纳木错是西藏的圣湖,湖面海拔4718米。我们与那三个摄影发烧友同车,因为不熟,话也不多,我和筝只顾交流着海南和西藏的种种,才来西藏三四天,我们就像已经走过很远的路似的。走过当雄和羊八井,路开始崎岖,雾气起来了,无限苍凉地罩着我们,心境也跟着苍凉起来,想去纳木错的路就像人生,何时才是尽头呵。 

  当车终于行至高处,远远看着纳木错碧玉一样嵌在羌塘草原上,抬头是无边蓝天,广袤,空旷,是美的极致。这里的海拔是5200米,有很多玛尼堆,风中扬着经幡。我欢呼着扑倒在雪地上,贴着它,像花朵贴着草原,也像孩子贴着母亲。我还靠着一个驾拖拉机的藏民跟他合影,他穿黑色的藏袍,黝黑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,而我戴着太阳镜,嘴上涂艳紫口红,这样的对比是强烈的,引得一帮人纷纷举起像机一阵乱拍。据讲在高原是不能激动的,一激动,就容易高原反应。这话很快应验了,车刚往下行,头就突然剧痛起来,我倒在许筝膝上,几乎不省人事。只隐约知道下了一场冰雹,还知道自己发如枯草,纠结不清,丑是一定的,我却什么都顾不上了。 

  前两日还想着高原也不过如此,现在我终于知道了,高原是不容轻视的。 

  湖水是宁静幽蓝的,让人想起齐豫的《一面湖水》的歌。仍然头痛,走一步就更痛一下。到了湖边,却见只有几间平房,很简陋,实在不像一个旅游景点,倒像一处随意抵达的驿站。四处找厕所,当地藏民很骄傲地说,西藏没有厕所,令我一时语塞。到房间躺下,盖上被子仍然觉得冷,没有备药,只得求同行的伴,吃了药也没有立即显效,他们看我实在不行,便将带来的氧气袋拿给我吸。没有用,头还是痛,我在这个时候,还想着这是别人的氧气袋,我要吸完了别人怎么办。不久筝也躺下了,她跟我一样。她先还絮絮地说,她的母亲,因为脑部有肿瘤而经常缺氧,经常说头痛,但当时她根本无法理解,只说要以意志来战胜病痛。但谁知道会是这样的痛呢?这样的痛是足以摧毁任何意志的。我同意,至少我是完全丧失意志了。我无限地希望着有人来握我的手,甚至我还需要拥抱,但这肯定是不可能的,远在青藏高原,我到哪里去找能够握手和拥抱的人呢?别人都出去看风景,屋里只我们两个躺着,不再说话,除了痛,还有绝望。那一刻,我只求自己死了好。呵,死在这样的地方,岂非亦是凄艳?

  终于有人拉我们去另一个房间烤火,是那三个摄影发烧友,我们后来都对他们以大哥相称,年轻的一个姓房,另两个都姓梁。喝了热水,守着火炉,只想化作一块炉中的干牛粪,因为这样就可以永远温暖。在这种时候,人的愿望多么卑微!然后就听人嚷着看晚霞,想半天,不知外面是什么样的美景呢,终于一步一晃地出了门。 

  就在门前的空地上坐下来,看晚霞将湖水漆染上一层金色,没有波光,只是静,无边又无穷的静。湖边是念青唐古拉雪山,逶迤着,安静着,却又仿佛奔涌着,有什么将要呼之欲出似的。近处有一块峭立的岩石,很高,同样被晚霞照耀,那种辉煌之美,重重向我击来,是无法言说的。我突然伤感起来,因为自怜,还因为想到了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的。这样的美景,是我不可能永远拥有的,但要命的是,我却想令它永恒。果然暮色很快就浓重了,夕阳隐去,刹那前的辉煌明丽梦一样消失了。一个人坐在空地哭了很久,我的哭泣只有纳木错和雪山看见了。我真的愿意就此死去,被纳木错的湖水轻轻覆盖,魂升入天国,或者化成一尾美丽的鱼,永远不死,也永远不遭遇爱情。 

  奇怪的是哭过之后头痛突然就消失了,也许是药效来了。我像变了一个人似的,讲着在海口听来的笑话,觉得自己真是幸福极了。在高原圣湖之畔讲着万丈红尘里的事情,真是恍然如梦。 

  后来回自己房间睡觉,在夜空里站了好久,仰头看星星,繁星满天,我只认识北斗七星,然后想找牛郎织女,又对夜空的一条浅银色带状物猜了半天,不知道会不会是银河,因为季节不对,又想也许只是云。但高原上什么是不可能的呢,它那么美,我宁愿它是银河。凌晨5时左右醒来,头又痛起来,便再也没有睡着。一直撑到天亮,大家都起来看日出,我还赖在床上,毫无道理地再次无限自怜。快9 点才起来,吃一点东西后,决心一个人去湖边。要走到湖边,大约有几百米远,平常跑两步就到的距离,这时走起来却气喘着,头依然在痛,不敢使劲走,一使劲便更痛一下,我想这都是因为前几天没有休息一刻的缘故。终于在湖边的一块石头坐下来,湖边有一排玛尼堆,我也拾起几块石头,放在它们的上面。就让我亲手拾起的石头,替我守着这片美景吧,也替我在风中祈祷。我还是那么贪心,我祈求平安、富有、年轻、美丽,拥有永远的爱情。 

  向自己的亲人祈求,我觉得心安理得。 

  我在湖边用木梳梳理着纠结不清的头发,蘸着湖水,乱发渐渐开始柔顺。湖水静如平镜,我埋头看湖水中的倒影,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前世,那个女孩也是一头长发,结着很多小小的麻花辫子,挂满了头饰,她的脸颊红红的,因为常年被高原的风吹拂着,显得健康而充满活力。她不像我,我只有苍白的脸色,冷漠的眼神,注定了只能在红尘中活着。

   要走了,筝他们四处找我。我听到他们叫,捡了几块湖边的石头,便站起来往回走。我很纳闷,湖边视野很开阔,没理由看不到我的。但他们说,远远看着我就像一块石头,也不动,谁能想到会是你呢?他们又说,看来人在高原真是渺小啊。 

  但是,我真的想留在这里,愿意被纳木错的湖水轻轻覆盖,矫情也好,软弱想遁世也好,我是真的真的不想回去的。


作者: 蓝天

 
 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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